半夏小說

【56 Magic h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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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Magic hour】

在外做指導這段時間裏,季夏錯過了無極影視的很多次內部會。梁卓明并不算無極的正式員工,沒有資格參會。會議動向并不實際影響季夏的工作內容,因而也就沒人特意告知她。

再回到公司時,她才發現,辦公室裏還挂上了“影視制作經營許可證”。

黃老板看見她盯着這張證看,從辦公桌後走出來,站到她旁邊,一起盯着看。

“這張證金貴得不得了!”他的語氣中無限感慨,“有了這張證,才可以去工商行政管理部門注冊登記,成為正式的影視制作機構。你知道這張證怎麽得來?”

季夏搖頭。

黃老板現在很願意和季夏多說幾句話。她的市場前景比他過去所認為的要廣闊,這近一年來到處外派沒少給他賺錢。

“我們挂靠在制片廠了,現在名義上,制片廠是我們的主管單位。”

季夏驚訝的表情在他預料之中。黃老板無奈地冷笑一聲:“要不是這樣,你以為能這麽快拿到這張證?這麽快注冊成功?”

通過制片廠拿證的确是最快的手段。季夏也不禁在心裏感嘆,怪不得黃老板敢在內地做影視,人脈還是過人。普通的民營公司,就算想挂靠,也沒有門路,沒這麽容易。


她試探着問:“制片廠開出什麽條件?”

“分利潤,租賃器材。”

黃老板沒詳細解釋,季夏也明白。租器材這件事在民營公司和制片廠的合拍中很常見。

在合拍項目裏,制片廠為創收,會要求民營公司必須租賃制片廠的器材。他們的器材往往又舊又難用,收費又比市場上的器材租賃公司貴,但民營公司沒有拒絕的餘地,除非不想要制片廠的标。

制片廠與無極影視有協定,開機的每一個項目,都必須租賃他們的設備。

租回去用不用他們不管,反正這筆錢是必須要出的。

挂靠後的制片廠更加不能得罪,這已經不是一個廠标的問題,內容審查與發行審批都要經過上級單位,設立影視制作機構後,每年都要拿出年度項目計劃,每年都要接受省裏的年度檢查,計劃與檢查也需要上級單位背書。因此該給上級單位的分紅,一分也不能少。被放出去做指導這段時間,季夏沒少和國營單位打交道,對這一套也熟悉。

她又看了看牆上的其他證照,感覺與她剛來談簽約時不太一樣,但因為平常也沒仔細觀察過,又說不出不一樣在哪裏。

無需她說,黃老板看出她有疑問,解釋道:“我們從二級法人公司發展成一級法人公司了。”

季夏不是很懂。

“從前沒辦法注冊做影視機構,影視部分是廣告公司下面的二級公司,現在能注冊了,就獨立出來了。”

這麽一說,季夏想起來了,當初簽合同的時候,公司全稱是無極廣告影視制作公司來着,那時候她沒意識到影視部門是二級公司。

黃老板很少提,其實他八十年代就來內地做廣告公司。

八十年代在內地做廣告生意,堪比在香港做電影,火熱、賺錢、競争激烈,三教九流全都要來分蛋糕。那時候內地講的是“廣告、廣告,廣大群衆都來搞”,廣告公司每天開張無數家,又每天倒閉無數家。而黃老板憑借在香港廣告業的專業經驗,在1990年的時候就把廣告經營額做到了一個億,廣告代理廠家五百多戶,利潤千萬。

他在內地苦心經營了十幾年,和內地的電視臺打了十幾年交道。和公司裏這幾個香港員工正相反,他是最重要的人脈都在內地,若非如此,他也沒辦法這麽敏銳地抓住民營影視的風口。

只不過他不是喜歡把過往輝煌宣之于口的人,不是愛說大話的人,也不是喜歡吃老本的人。過去做到一億的營業額,那也是過去了,要緊的是未來還有沒有的賺。

有一次回香港談合拍片,他還見到陳仲謙,陳仲謙還不知道他把季夏和趙文華這兩個曾經跟着他的老人都收入麾下,與他寒暄時提到季夏:“詠恩要回內地。你在內地做廣告,了解多一些,在內地拍戲,也賺不到幾個錢是不是?聽去內地拍過戲的演員說一部下來打包五萬片酬,打發乞丐?”

黃老板看出他看似打探,其實只想聽想聽的答案,就順着他說:“是,一部打包就五萬,有些連五萬也沒有,制片廠端鐵飯碗的演員還拿一個月幾百塊的固定薪資呢。”

未來前景,他半點也沒提。

陳仲謙确定季夏回內地也發不了大財,心裏爽快了不少,又開始說她走人一分錢也別想帶走,吐回來七百萬,末了又說,今年一定要把耀星的片子送到歐美去。

黃老板嘴上不住地恭維,心裏暗笑不止。溫室裏待了一輩子的蠢貨。

電視劇的項目,他也是一早策劃好的,材料完備,就等影視市場開始接納民營資本後可以迅速搶跑。在16號部令頒發前,他不知道這一天會在什麽時候到來,他只知道不能打沒準備的仗。

無極影視現在只能申領臨時證,領到證就要立刻開機,六個月內不開機,許可證就會被收回,還有一大堆事務等着他處理,有的忙。

他提前跟季夏透了個底:“不确定許可什麽時候能辦下來。辦下來之前還是送你出去做武指,但可能随時要你進組。”

以前演員要靠他推銷,推銷不出去也就罷了,既然現在可以自己拍攝劇集,多少捧一捧自家藝人,誰知道哪個就紅了?

季夏應下。即便他這麽說,她也知道,過年之前基本沒什麽出去跟組的機會了,冬天開機的劇組很少。

“哦對了。”黃老板又問,“華叔那個助理是你朋友啊?”

“是我朋友。”季夏等着他的下文。

“他真懂攝影啊?不是那種拍拍明星談戀愛的偷窺狂嗎?”

拍拍明星談戀愛的偷窺狂。其實他原來所做的工作還真就是這麽回事。

季夏不知道他這麽問的用意,正在思索時,就聽他接着說:“他有套攝影作品入選人像攝影展,好像拍得還不錯。等開機時可以請他來拍劇照,好宣傳用。”

季夏怔了一小會,為他高興,但心頭仿佛有些失落。

她總覺得他是被她帶來上海的——雖然理智上她知道不是,沒人能對另一個人的選擇負責任,但她就是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而現在她天天在外面東奔西跑,他在上海經歷了什麽,發生了什麽,她一點也不知道。

明明回來之後見了面的,他也沒與她說。

她問:“是什麽作品?”

黃老板點了根煙:“他拿你的照片去參展,你不知道啊?”

看見季夏的表情,他說:“你還真不知道?”

季夏又問:“那是什麽樣的展?”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攝影。是聽華叔說還挺厲害的。”黃老板回憶了一下,“好像照片還挂在王記照相館,不如你自己去看看?”

*

季夏在下午找到王記照相館。

這間國營照相館距今已有逾七十年歷史,曾經拍攝過孫中山先生的葬禮。她知道梁卓明在這裏工作,但一次也沒有來看過。與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時,她遠遠就看見一樓一大面玻璃窗懸挂着若乾展示照,其中有她。

是那天抓拍的最後一張照,傍晚的紫色天空下,她伸着懶腰回頭。雖說這不是示例照片裏尺寸最大的一張,但卻是顏色與景色都最抓眼的一張,其他照片多數是棚拍。

她站在玻璃前盯着看了很久,走進去,一個年輕女店員問她:“要拍照片嗎?”

問完,店員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一驚一乍地呼喊了一聲:“你長得好像那張照片!”

季夏回答她的前一個問題:“抱歉,我不拍照。梁卓明在這裏嗎?”

店員知道那張照片是梁卓明拍的,也知道拍的是一位香港的電影明星,那眼前這個人就是了!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季夏看。季夏指着那張照片:“聽說梁卓明最近參加了什麽展,是不是這一張?”

“啊,那個全國人像攝影藝術展。因為我們照相館有贊助,他知道要辦展,就也參加了,一共入選了兩張,另外一張沒有挂出來。他在樓上,跟我上樓吧。”

季夏跟着她走上二樓,梁卓明正蹲在地上專注地給一個小女孩拍照片。小孩看起來約莫四五歲,穿着黃色的蓬蓬紗裙子,他指揮小孩擺動作:“跳一下,對!”

店員要開口叫梁卓明時,季夏比了個噓的手勢,店員便自己下了樓。

季夏在旁邊安靜地看了半個小時。

小孩的配合度很随機,有時聽話,有時不聽話。梁卓明始終很有耐心,自始至終熱情高漲保持笑容,總算順利拍完了一組照片,放下相機回頭時,一眼看見季夏,訝異地跑過來:“你怎麽來了?”

“來看你,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他和同事打過招呼,把季夏帶到遠遠的角落,“你今天不是去公司嗎?我以為總要晚上才見得到你。”

她開門見山:“老板說你用我的照片參展,我想來看看。何時參展的?”

“夏天參展,九月展出的。”梁卓明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手在後腦勺和後脖頸上亂摸:“應該先征求你同意,但那時你不在上海。”

季夏回憶了一下她夏天至今的日程:“中途我也回來過,怎麽也不講?”

她看起來沒生氣,他局促稍減,放下手臂:“一開始沒說,後面再說就算先斬後奏。那時沒出結果,不知選不選得上,若是先斬後奏還一無所獲……感覺會很丢臉,所以想不如乾脆不講。”

季夏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依稀記得剛認識的時候還是個多沒臉沒皮的人啊,什麽時候也開始怕丢臉了。

“那入選了也不講?”

“怕你覺得我自作主張不夠尊重你。總之一開始沒講,後面就總覺得說不出口。但我真的很喜歡這張相。”他停頓片刻,“再說,也沒有獲獎,就只是入選了而已。”

季夏笑:“何時心理負擔這麽重?金獎銀獎是鳳毛麟角,你從成千上萬張攝影作品中入選,已經很了不得。”

梁卓明帶她下樓,走出照相館,兩個人并肩站在玻璃前看那張照片。

“你看過《天堂之日》嗎?”他問。

季夏搖頭:“沒有。也是法國新浪潮電影嗎?”

“不是。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片子,拿了當年戛納的最佳導演和奧斯卡的最佳攝影。這部片子的攝影叫內斯特,他确實曾和新浪潮的那群法國導演一起工作過。”

季夏問:“能借到帶子嗎?”

“這邊的音像店沒有見到過。”梁卓明頗為遺憾,“內斯特推崇自然光影,反對過度的人為打光,在《天堂之日》裏,他很好地貫徹了他的理念。有一個概念就從他這裏來——Magic hour.”

季夏忽然慶幸她好歹短暫地學了幾個月英文,不然此刻連他在說什麽都聽不懂,有點走神地想,回來這近一年英文課程已完全荒廢掉,應當續上了。

“Magic hour指發生在日出前和日落後,天空那種幽藍的,粉紫的,顏色最夢幻的時間,非常短暫,轉瞬即逝。《天堂之日》中經常出現Magic hour,最佳攝影獎名副其實。”

他扭過頭看她,手在指着那張照片:“你看,這就是Magic hour.”

季夏長久地盯着那張照片,忽然轉過頭來與他對視:“你有沒有這張帶子?”

“曾經有。不過離開香港時都賣給音像店了。”

“也就是說香港的音像店租得到咯?”

“大概?”梁卓明意識到了什麽:“你想回香港?去看這部片子?”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眨眨眼:“畢竟,我難得沒工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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